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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城市里的“宠物”伦理

归档日期:05-24       文本归类:大仙市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城市居民逐渐架构起了新的城市伦理:孤独、疏离,而又不忘礼貌与微笑的新形式的道德。

  日光明亮的早晨,必须用很多时间和每一个相遇的人说早安。拥挤而又讲求礼貌的城市,居民用一种近于仪式的社交方式来往。文质彬彬,却又能保持距离。如果涉及“早安”“谢谢”“再见”以外的话题,彼此都很警觉了起来。礼貌近似一种防线,防御着别人侵入这隐秘的心事领域。城市居民逐渐架构起了新的城市伦理:孤独、疏离,而又不忘礼貌与微笑的新形式的道德。

  行走在这样的城市中,有一种喜悦,也许是有点像执政的城市政党宣传中常常夸耀的“文化品质”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使人有一种哀伤,仿佛在逐渐定型的中产者的阶级品味中,嗅到了一种生命被豢养后的无奈,一种矫情的幽雅,一种仿佛被阉割了的人的温驯:究竟少了什么,伊卡也不能说得十分清楚。

  其实狗还是在城市街道中四处流窜。好像比诗人与哲学家更像一种深思的动物,以敏锐而又洞彻生命的表情,踽踽独行于大街小巷。或者趁管理员不注意,溜进电梯,到十六层的顶楼,俯在阳台上,用忧伤的眼神看城市的黄昏落日,茫然地整理脑海中一片关于人类命运的结论。

  “是一种悲剧吗?”那刚刚跨下公共车辆的诗人这样谦卑地向一只狗询问。他或许只是关心诗在人类的命运中,究竟是一种诅咒,还是一种预言?他迫切想使一只狗进入一个诗人的思绪。

  他比城市执政的党工更早一点知道:诗句无关于美学、无关于道德,也无关于拯救。

  在城市新伦理急待于重建的时刻,他是唯一含着泪水向狗的沮丧致敬的城市居民。

  “或许吧,我们还是可以和解的——”在阅读完北国一名叫作奇士劳斯基的导演十部有关于戒律的影片之后,他忽然思考起道德的真正含义,他于是大步走在街道上,和四处窜流的狗者相遇、微笑与拥抱。

  狗对于被称呼为“宠物”这样的结局,也有近于愤懑的妥协。当街头的抗争与暴力诉求逐渐减少之后,“宠物”就成为新的伦理,快速在中产者的生活中流行了起来。

  宠物的伦理包括一种阅读的方式,包括一种质地柔软的休闲服,包括去除了胆固醇和油脂的乳酪,包括性交的节制和细节的讲究,包括适当的职等的升级和薪资的调高,包括迁移到子女教育比较名贵的学校社区……

  而且,宠物最大的信念就是不能再有“愤怒”了,(可以有偶尔的“撒娇”,但是分寸要拿捏得非常好,使主人略微发出“你被宠坏了”的嗔怨,却不能过分到使主人意图终止宠物的关系。)

  当街头的野犬陆续被收编为“宠物”之后,城市才有了建立新希望和新秩序的伦理的可能。狺狺的吠声转变为低微的轻声细语,怒目而视的悲痛转变为柔情眷恋的妩媚的眼神;粗暴的、抗争的姿态转变为驯顺的,甚至谄媚逢迎的表情;城市的宠物伦理代替了很多岛屿旧有的人性价值,迅速形成一种牢固而严密的结构,使微笑的狗者与人们经由教育、考试、测评等各种不同的管道陆续收编了。

  趁管理员一时的疏忽,溜进东区的大厦,按了到达顶楼的电梯按钮,那看来沮丧的狗,只是想在收编之前,再违法看一次城市高楼上的落日。

  而诗人正相反,他决定了从收编的队伍中出走,走到城市的街道上,和每一只仍然流露着沮丧表情的狗者和解,讨论关于人类命运的多种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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